卫茜走到周峻身边,低头看了眼周峻的画。画里只有个女子的背影,女子手中捏着支白兰花,歪着榻上,微向后转着着头,露出雪白柔软的颈子,头发似散未散,头似转未转,微露出小半张脸,也看不清楚面目,却让人能够断定她必然是个美人,无意间就勾了人心。画中的女子,既似卫茜又不似卫茜。她现在的壳子虽生得好些,但已经被她养废了七八成,且她哪有这般精细的美人气质?
徐之瑄也看出了这画中女子似卫茜,但容貌气质更胜卫茜许多,就拿眼睛扫着卫茜,笑着对周峻赞道:“这女子的形卫茜姑娘给了五分,神却是你给的,才有了此画,真是绝妙。”
徐之瑄着实喜欢这幅画,拿着画赞个不停。
周峻低头理清笔墨后,似累到极致般,勉强笑道:“这不过一方小画,徐兄若是喜欢,我多作几副也无妨。但是我绘山水院子小景已是极限,若是传出是我作的画,就又有许多麻烦,让我不得不再想了法子推脱旁人,着实恼人,还请徐兄帮着遮掩一番。”
说着,周峻就又咳了几声,脸色惨白。卫茜忙将茶递了过去,周峻就着卫茜的手喝了一口茶,就倒在了椅子里。
徐之瑄这时才收了些喜色,叹了口气:“若没你这身体拖累,定有更多的好画出来。你的难处我知道,我必然不会说。再则……”
徐之瑄瞟了眼卫茜,笑得极其风流:“我也不想给卫茜姑娘添些麻烦。”
卫茜垂着眼睛,端着笑容回了句:“公子说笑了”,就给周峻又奉上一回热茶,周峻依旧就着卫茜的手饮了几口。卫茜的笑容很端正,端正到让徐之瑄想到了他即将要娶那端正无趣的少夫人,就对卫茜什么趣味儿都没有了。
当离开徐家,再坐上马车时,周峻才慢慢收了病弱的模样,扫了眼卫茜的手,露出不逊于徐之瑄的风流笑容:“徐之瑄倒真的会看女人,女子身上略有个长处,都能被他瞧见。”
卫茜不自觉得就将手又藏回袖中。
周峻嘴角慢慢翘起,将目光落在卫茜的脸上:“你瞧着徐之瑄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卫茜避开周峻的目光,微低下头:“在婢子看来那徐公子并不像公子说的那么规矩,一个大家公子,怎可向旁人直接讨要丫头?”
周峻摇头笑道:“你到底是恼了这个,可这就是规矩,我既带了你出去,就说明你不是我屋里的人,只是寻常伺候的丫头,他怎么不可以讨要?你在他眼中只比妓子强了几分而已,你就是玩意儿,就算几个公子起了兴致,一同玩弄了你,也伤不了规矩,这不过是公子们的寻常玩闹罢了。我若是因为你伤着了,就气恼着与旁的官家公子结了怨,反而是我不懂事。要是有个公子哥儿倾心待你,把你捧上了正妻的位置,那才是坏了规矩。因为你如今是婢子,如牛马般可用来买卖的货物。”
这番话说得直白狠辣,直刺进卫茜心里。让她忍不住握紧了拳头,皱紧了眉头,面上因恼怒烧得绯红。
周峻见她动了真怒,似知道她心中所想,冷声笑道:“人要认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,我对于更有权势的人,也是个玩意儿。你虽然看起来会做戏说谎,看似已成了个婢子,但心思还未放平整,没认清这个世道。你早些看清这个世道,也能省下些劳神伤心的麻烦。你若是一直逃下去,就只能为人奴婢,即便你今生不供人驱使,那你无权无势,没有田地亦没有宗族护佑,必然穷苦一世,你的子孙后代终有卖身为奴的那一天。你也可仗着有几分姿色,做个侍妾,但徐之瑄那般的人你都看不上眼,更何况旁人?”
周峻说着,笑容变得浅淡,合上了眼睛。
卫茜眉头紧锁,心头翻滚着各种心思。等马车入了城,快到周府的时候,卫茜才冷声将刚才思虑的话说出:“周家一散,公子大约也逃不过流放为奴的下场。”
周峻依旧闭着眼睛,慢悠悠的笑了起来,一时没有说话。
此时马车的速度慢慢放缓,一只彩蝶飞入车内,落在周峻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指尖上。周峻转眼看了下车外,那已越来越近的周府,面上又有了些癫狂神色,眼角微微发红,压着嗓子低声说:“周府一倒,我肯定会牵连。但不破不立,不倒了老周府,哪有新周府。我是不会让这些人再吸我的血,去换好日子过。我也没耐心哄了这个骗了那个,得了周府的管家之权,还要为群我厌恶的人填补他们落下的窟窿……”
周峻抬起右手,轻轻弹了下落在他指尖的彩蝶。那彩蝶纤弱,立即跌落下来,扑棱了几下,仍无法飞起来。卫茜垂眼看着这只彩蝶,微微皱起眉头,直至突然有只冰凉的手掐了下的她脸颊。
卫茜皱着眉头,立即抬头看着正掐着她脸的周峻,沉声问道:“公子这是做什么?”
周峻轻声笑道:“看着你个肉蛋脸还总做出苦大仇深的表情,着实忍不住。”
卫茜抿了下嘴角,打开周峻的手:“公子这两天的话说得多了些,举止也越加轻浮了。”
周峻笑着收回手:“你不是也越来越放肆了?前几日你在我面前可是胆小甚微的很。”
卫茜垂眼说道:“公子既诚心对待婢子,教导了婢子这么多道理,婢子若是还以假面目待公子,岂不是对不住公子的心意?”
周峻慢慢笑了起来,看着卫茜脸上被他掐出的红印子,打开折扇轻扇了两下,方轻声笑道:“如此说来,你倒是有良心了。”
卫茜低头回道:“婢子谢公子夸赞。”
卫茜无法相信周峻这人,这个周峻在府中半痴半癫,在府外却处事妥当,于她面前却几分教导规劝她的师长架势。究竟周峻真正的心思是什么,卫茜猜不出也辨不出,只从刚才的话语里隐约知道,周峻似早就做好了应对周家被抄时的打算。她既一时无法挣脱开周峻的束缚,不如就先顺着他,躲过周家这场大难再说。
马车缓缓在周府门前停下,卫茜立即下车扶着周峻下车。那些看门的周家家奴因周岷早一步驾车归来,都围着周岷讨赏,未看到周峻竟然也回了府。即便有几个留意到周峻回府的家奴,也不想在正得势的周岷面前讨好了身体病弱性子古怪的周峻去。周峻带着卫茜都已走到门里,也未有个家奴上前给周峻露出个笑脸。
周峻将折扇合上握在手中,没有丝毫恼意,就带着卫茜回了院子。院子比他们两天前走的时候,更加松散。等周峻和卫茜走进屋里的时候,才有个小丫头慌慌张张的跑了来,接了周峻脱下的外衣。
卫茜与周峻离了周府两天,那小丫头接了周峻的衣服,瞟了眼卫茜才出了屋子。卫茜仿若未看到那小丫头打量的目光,如以往般去嘱咐人给周峻烧了些热水沐浴。
周峻除了外衣,换了身蓝色布袍倒在床边榻上对卫茜说道:“既回来了,就免不了是非。过会儿肯定有人要过来问你事情,可想好了如何作答?”
卫茜低头应道:“婢子自然如实回禀,那车夫不知犯了什么邪症,竟想要害了公子性命,公子幸得几个猎户相救,才得以脱险。而那车夫现在已经……”
周峻左手轻握成拳,揉了揉太阳穴:“那车夫已然逃走了。”
卫茜点头应道:“婢子知道了。”
卫茜才说完,就听得有个婆子过来,说大夫人叫卫茜过去问话。
周峻挥了挥手:“去吧,我先歇上一会儿。”
卫茜走出周峻的屋子,略整了下衣衫,才出了院子。大夫人吴氏的院子离周峻的院子较远,卫茜走了好一会儿,才来到吴氏的院子前。吴氏的院子位置是周府的正中,从外面看来院子倒是寻常,只是往来领事的婆子丫头很多。
这一路上,卫茜挨了不少人的各色目光,往来的丫头婆子都用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打量着她。也是难怪旁人打量卫茜,她才因跌坏了脑袋离了周岷身边,如今就又成了周峻身边的贴身婢女,怎不让人觉得奇怪。
待那些婆子自吴氏院中领过了事,卫茜才被领进吴氏的院子。吴氏的院子没有外面看得那般寻常,里面处处是红花绿叶,极浓极艳,刺得卫茜险些晃花了眼睛。卫茜就垂下眼睛,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跟在领路的婆子身后。
才走到吴氏门口,门前的丫头还没来得及通报,就听得屋里头一声厉喝:“好好的哥儿,都是被些狐媚丫头给勾搭坏了!那等人留着做什么?还不打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