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氏的心愿既已达成,此时也乐得施些小恩小惠,来显示她的贤良仁慈。不仅将周峻的衣物都收拾齐整一并让周峻带走,又添上两箱子锦缎,一同装上了周峻的马车,似周峻只是出了趟远门一般。周家也没做得太狠绝,还分了京郊了个小院给周峻住。周峻并不推拒,只挂着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面对着这一切。
因现在还不是逃开的时机,被周峻点着名儿要带走的卫茜,就只能也跟着周峻上了离府的马车。一上了马车,卫茜就见到因身上有伤,只能古怪的扭着身子偏靠在车上的周峻。卫茜难得看到他那古怪样子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周峻压低声音,也随着卫茜笑道:“别让旁人听到,快过来,让我靠一靠。”
卫茜弯腰走到周峻身边坐下,周峻就躺倒在卫茜腿上,极小声的说了句:“周大老爷下手实在太狠了……”
这话里竟然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。
卫茜想要说他这是自作自受的结果,可话到嘴边,想着周峻确实有伤在身,就无法将狠话说出。也许正如周峻所说,他的品行比她卑劣,所以他可以直白的说出她的处境,刺得她心生恼怒,但卫茜却着实无法在这种境况下说出可能伤了他的话。
马车一动,卫茜才一手把周峻的头发散开,一手拿着团扇给他扇了几下,说道:“松松头发,公子也能松快些,等到了地方,婢子给公子上些药就好多了。”
周峻没有应话,沉默许久才抬手将卫茜拿着团扇的手握住,他双手揉捏着卫茜的那只手,反复的抚摸着那只手上的茧子。若是旁的男子这么亲近卫茜,她会有些厌烦。但周峻现如今正积极治疗他的性冷淡,凭他怎么亲近,也只让卫茜觉得他这又是再折腾着他自己习惯女人身子,心里非但没有厌恶,还生出几分看周峻热闹的心思。
卫茜才准备借着外面的光,看下周峻脸上那为难痛苦的表情,马车突然停了下,等马车重新跑起来的时候,卫茜就从车帘的缝隙中,看到前面已经换了个车夫驾车。新换的车夫背影有几分眼熟,看着好像是那日从他们去徐家的黑壮男人。
这个男人可是周峻的人。
周峻躺在卫茜腿上,轻声笑道:“他叫郎青,武功不错,往后就跟在我身边了,你不好逃啊。”
卫茜亦笑道:“公子说笑了,公子如今这般处境,身为婢子,怎能舍弃公子?”
周峻转头看了眼卫茜,翘起嘴角:“你倒是有难同当。”
卫茜垂眼与周峻对视:“婢子本就该与公子有难同当。”
周峻笑了一声,就闭了眼睛,不再说话。只用双手攥着卫茜的一只手,跟个才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似得,不断的把弄着卫茜的那只手。
待马车在一小院落停下,卫茜才抽回了那只被周峻揉捏的手,扶着周峻下了马车。卫茜一边扶着周峻走进院子,一边打量着这个小院子。就见这院子极小,一进门就能看到四间屋子,一间正房并两间厢房,还有一个小屋子大约是厨房。院子里面是也空荡荡的,也无其他摆设,只有一口老井。这院子看着似乎比周家里那几层的套院好逃些,可因为院子实在太小,做什么事都能直接落入旁人的眼里,若真逃起来也有几分难处。
周峻歪在卫茜身上走进主屋,才躺在炕上,就轻声笑道:“你也不必费劲打量,我直接告诉你便是,西墙那边有个狗洞,大约能给七八岁的孩子钻过去。你既能把自己养胖,自然也有把自己饿瘦的法子。你瘦了几十斤下来,正好可那趁着旁人不备,从狗洞钻出去……”
“公子与其为婢子的事烦忧,还不如担心下您自己身上的伤吧。”
卫茜打断了周峻的话,抬手给周峻脱下了衣服,才脱去外面的绸衫血腥味儿就漫了出来。借着刚才郎青端进屋的油灯,卫茜看着周峻的里衣已经被他后背伤处的血给浸透了,因拖了这么久未处理伤处,看着衣服已经黏在了伤口上,略微一动就要扯开伤口。
卫茜皱了眉头:“这伤要请个大夫来看。”
周峻摇了摇头:“不必那么麻烦,你就直接把我黏在伤口上的衣服给揭了,用郎青的伤药抹上就成了。现今我也不是周家的大公子了,也不必再拿着公子爷的款儿给旁人看。”
周峻既然这般说,心里还为周峻刚才钻狗洞的话,呕了口气的卫茜就不再犹豫,抬手就将周峻的里衣给扯了下来。周峻虽没叫痛,但疼得他身子一僵,好一会儿才喘出一口气。
卫茜低头看了下她刚才扯下来的里衣,见那里衣上还沾着些血红的皮肉,知道刚才周峻那一下很不好受。卫茜语气就和软了一些:“婢子出去给公子烧水,擦下身子。”
周峻似乎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,等卫茜走到门口,才闷闷的应了声。
卫茜出了正屋就嘱咐郎青去打些水来,哪料郎青没有动身,反倒从厢房里另叫出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来,让他给卫茜打了水。郎青就守在院门口,一丝未动。
卫茜也不多言语,转身进了厨房,就在灶上点了火。等那青年男子提了水进来,卫茜抬眼借着火光仔细瞧了那男子一眼,看他容貌倒是生的俊朗英气,面上带着羞涩的笑,不知是火光映的还是他本就性子本就羞涩,这会儿他也不大敢看卫茜,小麦色的脸上红成一片。
卫茜让男子把水倒进锅里,笑着问道:“我知道院子里有个郎青,却不知还有你,你叫什么名字?往后也好称呼。”
“何彦,在下名叫何彦。”
那男子说完自己的名字,连正眼都不敢看向卫茜,慢慢的他的耳朵都跟着红了起来。
卫茜低头看了眼自己矮胖的身子,心中盘算着是不是何彦偏爱丰腴些的女子,对她有些念头?
卫茜就又嘱咐了何彦劈些柴、淘些米来,每次与何彦说话,他的脸都涨得通红,卫茜心里就更觉得稀奇,待水烧开,卫茜端了盛着热水的铜盆进了正屋,还回头看了正在劈材的何彦一眼。何彦身形已经长成,个子很高,生得宽肩窄腰,身形极好看。大约是因为身材好看,论起斧头劈材的动作显得流畅漂亮。
似觉察到卫茜的目光,何彦动作稍微停顿了下,转头也看了卫茜一眼,而后就连忙别开头,好像慌张的不知该做什么一样,就呆立在原处。卫茜这才扭头进了屋里,见周峻光裸着后背趴在炕上,卫茜就将铜盆放在地上,拿了块布巾浸了热水,然后拧了下布巾,走到炕边。
布巾一沾上周峻的背,他就浑身一抖,喘了口粗气,又咬紧了牙。卫茜轻叹了口气,手上的动作就放轻了一些。将周峻的后背擦完,卫茜又褪下周峻的裤子,为他擦了下手脚。周峻的伤虽多在后背,可腿上屁股上也落了些红痕。卫茜给周峻擦完身子,再去洗布巾的时候,原本一盆子的清水,瞬间就被布巾上的血给染成了浅红。
卫茜将水倒了之后,才去向郎青要了伤药,进屋给周峻慢慢涂上。待伤药涂完,周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转头白着脸看向卫茜,咬牙说道:“真是个狠丫头。”
卫茜知道周峻这句话指的是刚才她给他揭衣服的事,也自知她猛地揭掉周峻的里衣,让他疼得厉害,就不反驳,只转身在带过来的衣物里寻个两场被子,一床给周峻垫在身下,一床薄被给周峻盖身上。周峻的后背伤得厉害,被子就只盖了下他的下身。
“锅里面已经熬了粥,公子先睡上会儿,等粥好了婢子再叫公子起身。”
这屋子里比周峻先前的院子更加闷热,且闷热中又带着股霉烂味儿,将门窗全打开也散不去。卫茜刚才就觉得有些透不过气,连着解开两个盘扣,松快了一些,才说出这句话。
周峻趴在炕上,转着那双凤眼看着卫茜,笑道:“如今这处境就受不了?你若是离了这边,连这境况都没有。多少农家一家子十几口缩在一个炕上,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。男子出去做活儿,还能得件衣服穿。有的女儿家模样长得不好,没法子卖掉,或是早早的溺死了,或是家里心软些养了起来。却连衣服都穿不上,十几岁了还只能光着身子缩在屋子里,留给家中兄弟换亲。你的福气旁人求都不求来,你竟还要走……”
卫茜原本就热得憋闷有些透不过气,听着周峻的话心中更是闷得难受,用力喘了几口气,又解开了几个扣子。
周峻侧过身子瞧着卫茜几乎要把上衣给脱了,忍不住笑了起来:“你躺过来,我给你用扇子扇扇。”
卫茜皱了下眉,抬手摸到周峻微凉的胳膊,心里竟舒坦了一些。她就挨着周峻身边躺下,贴着周峻的寒凉身子,气息慢慢平稳下来。
周峻一手给卫茜扇着扇子驱着热气,见她闭了眼睛,才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捏了下卫茜的脸颊,低声骂道:“真是个又蠢又狠毒的丫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