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陆小凤踏着月色寻到了叶孤城的藏身之处。
那是一座破败的山中庙宇,月色之下,显得那样凄清、寂静、遗世独立。
陆小凤心中忽然有些酸楚。
无论是谁,都不会想到,昔日睥睨天下的白云城主叶孤城,有一天竟然会栖身在这样一座破庙之中,像一头独自舔伤的兽。
“陆小凤?”叶孤城看向走进屋中的陆小凤,紧握着长剑的手略微放松了些。他那长久以来无悲无喜的脸上终于闪现了一丝诧异之色。
“不错,是我。”陆小凤道。
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叶孤城冷冷道。
独自一人的时候,他的身形略略萎靡,脸色苍白如纸,身后的整间屋子潮湿阴冷,自窗棂裂缝中透进来的寒风吹着屋角墙壁上结的蜘蛛网,摇摇欲坠。此外,屋中还弥漫着一股恶臭的味道,是由叶孤城身上腐烂的伤口发出来的。
陆小凤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“你会杀了我吗?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。”
叶孤城转过头去,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会,所以我来了。”陆小凤坐了下来,“只是来看看朋友。”
叶孤城的肩头忽然耸动了一下。
朋友,这两个字,本身就是温暖的。而对于一向孤高独往的叶孤城来说,这两个字,近乎奢侈。
“你明明受了伤,也知道唐门的暗器无药可解,为何还要在决战之前冒那么大的险去春华楼再与唐天容交手?”陆小凤眸光闪动,他是真心实意地为眼前这个朋友着急。
叶孤城缓缓道,“是他找到我,逼我拔剑。”
陆小凤眸色黯淡了下来,他知道已经不必再追问细节。无论唐天远找到叶孤城是为了什么原因,在叶孤城面前,只要这一个理由便够了。
一个绝世剑客,无论在何时、何地、何种境况,只要手中还握着剑,便不能退缩。
“可是以你的剑法,他本应绝对伤不了你的。”陆小凤道。
“若是光明正大相拼,他当然伤不了我”叶孤城冷哼一声。
陆小凤心头一凛,问道,“出了什么岔子?”
“我拔剑时,听到了一阵很奇怪的吹竹声。”叶孤城握紧了拳头。
陆小凤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“然后你忽然发现有条赤红的毒蛇从背后袭来?!”
叶孤城皱眉道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这种事我已经遇见了两次,死了一个人,被我救下一个。可我到现在还没有抓到这个人,难保下次不会再出事。”
“你担心西门吹雪会有事?”叶孤城问道。
陆小凤一挑眉,“按说你重伤未愈,西门吹雪是最大的受益者,你为何不怀疑他便是放这毒蛇之人?”
叶孤城道,“绝不是他。”
他的声音淡淡的,却十分笃定,“他若是会做出这种事,便绝对练不成那种不留余地的绝世剑法。”
“西门吹雪若是知道你如此看他,定会十分高兴。”陆小凤道。
“我只信我手中的剑,挑选的是旗鼓相当的对手!”叶孤城看向桌上的剑。
剑未出鞘,却已令人望而生寒。
而西门吹雪那一柄乌鞘剑,也有着同样的剑气。
陆小凤心中那股热血被叶孤城的话陡然激起——未曾想,这世上不但有肝胆相照的朋友,也有肝胆相照的仇敌!
可同时他心中却又蕴含着无限遗憾,西门吹雪与叶孤城,本可以成为知己,两人却因为同样对剑术的追求,而不得不成为对手。
既已身为绝世剑客,背负着同样的荣耀与悲哀,这,本就是他们的命运。
******
第二天一早,杆儿赵找到了陆小凤。
他带陆小凤去了一个地方,一个饶是见多识广的陆小凤也想不到的地方。
谁能想到在红墙黄瓦、金碧辉煌的紫禁城里面,竟也会有如此肮脏龌龊的地方!
陆小凤跟着杆儿赵,沿着一条窄窄的小路,穿过一个个低垂的屋檐。屋檐下是一间间低矮拥挤的破房子,简陋之极,有的甚至仅仅是破木板加残缺砖块搭成的,这让陆小凤怀疑会不会一刮风下雨就有塌屋的危险。然而这里却是茶馆、饭铺、酒铺应有尽有,饭菜的味道,混着人身上各异的香味臭味,真是令一向随和的陆小凤都难以接受。
陆小凤摸了摸胡子,心道,果真是无处不江湖。就连皇城重地,竟也是这般鱼龙混杂。
“陆大侠,紫禁城的西北角是宦官们的亲戚本家所在的地方,宦官一定时期可以出宫一次,他们平时没事就在那里消磨日子。因为那里三教九流什么都有,消息也是最为灵通的。线人说驮着死人的白马就是从那里跑出来的,可是平常人可是不能轻易进来的,幸好我认识一个叫得安福的小太监,可以带我们去。”杆儿赵解释道,“只不过,您可得做好心理准备”。
“准备什么?”陆小凤皱着眉头,这里可真是太臭了。
“因为太监们身上都少了点儿东西,所以不常洗澡,不止身上的味道,连脾气都比较古怪,尤其忌讳别人看不起他们。希望陆大侠到时候忍着点儿,他们有什么冒犯之处,还请您多多包涵。”杆儿赵如是说。
陆小凤点点头,心想太监其实也是可怜人,忍就忍吧。
可是,他最终还是明白了杆儿赵那话中的深意,他的确是太天真了。
陆小凤生得俊秀非凡、器宇轩昂,在一众太监堆里,男子气概更是不能再明显。深宫之中多是变/态,就连正常人呆久了也都不正常了,太监们平日里哪见过陆小凤这样的。这一路走来,不少太监都对着他笑嘻嘻地指指点点,言语放/荡/轻/浮,充满调/戏/意味,还有不少主动凑过来的,搞得陆小凤差点儿落荒而逃。
陆小凤努力让自己脸上的表情不那么僵硬,然后奋力从太监安福的爪子中将自己的手抽出来,强笑道,“不知公公可否帮我打听打听,最近是否有宫外的人到这里来过?”
“你可算找对人了!”安福非常干脆地就应了下来。
这时,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老太监,他的脸上全是皱纹,可是连一根儿胡子都没有,面上涂了脂粉,白得煞人,像个婆子。
“那是我们的王总管。”陆小凤没问,安福倒是主动介绍起来,声音里有几分喜意,“王总管一回来,麻六哥的赌局就要开了,你要不要没事儿去玩上几把?”说着,他的手情不自禁地就抚上了陆小凤的胡子。
陆小凤侧头避过,若不是一再告诫自己要忍耐要忍耐,说不定他早已用灵犀一指将安福的手给夹残了。
此前,陆小凤只见过男人对女人毛/手/毛/脚,还从未见过太监对男人毛/手/毛/脚是什么样子,今日这经历,让他着实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,心中不舒服极了。
陆小凤强笑道,“请公公带路。”
“讨厌——”安福掩嘴笑道,语气拖拉阴柔,一指兰花翘着,那样子差点儿没让陆小凤吐出来。
******
等了没一会儿工夫,安福回来了,他告诉陆小凤,前天晚上,麻六哥带了个很精神的小伙子回来,但是不知道叫什么。
“烦请公公带我去见麻六哥!”陆小凤眼睛骤然亮了,仿佛谜底近在眼前。
“麻六哥好赌,这会儿可能还在赌坊。”安福说道。
“我忽然手痒了!”陆小凤的眼神现在亮得直吓人,不过安福就喜欢这种有精气神儿的,乐呵呵地带他往麻六哥那里去。
“哎——买定离手!买定离手啊!”
还没进门,陆小凤就听见屋里面此起彼伏的吆喝声。
掀了门帘进去,那个站在屋子中央的赌桌前指点江山,满身横肉的魁梧大汉,正是麻六哥,陆小凤倒是挺意外,他本以为这个麻六哥也是个太监呢。
麻六哥粗声粗气地叫大家下注,屋里臭气熏天,太监们聚在一起喝酒赌钱,酒酣脑热,正在兴头上,几乎个个都杀红了眼。
“啪”地一声,桌子重重震了一震。
“这是……”太监们定睛一看,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,“娘娘喂,一万两!”
由于赌本太大,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这个下注的人——嚣张的陆小凤。
麻六哥虽然是老手,但是也没玩儿过这么大的,不由得面色不自然起来,硬声硬气却也不敢太过无礼地对陆小凤道,“这么大的银票,我们这里可找不开。”
陆小凤摆出一贯的风骚表情,“不必找,这张银票,我只赌一把。”
大家都面面相觑,一万两赌一把,今天可算是见到了大赌棍。
麻六哥说道,“输了可不许赖账。”
陆小凤摸摸胡子,“我从不赖账,若是输了,这一万两就是你的。我是我赢了……”
“怎样?”
“我只要你两句话。你敢不敢赌?”
麻六哥愣住,只要两句话?这未免也太便宜他了,“什么话值一万两?”
这时,从门外进来了一个小太监,个子矮矮的,瘦瘦小小的身板儿套在巨大的极不合身的太监服里,单薄得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走。他低着头,怀中抱着两大坛子酒,灰溜溜地进了门,脚步因为怀中的酒坛子太重而变得缓慢沉重,几乎是蹭着地在挪动。
“喂,小子,把酒拿过来!”麻六哥忽然冲那不起眼的小太监喊道,他现在需要灌口酒壮壮胆。
小太监低着头弓着腰,也不看周围人,默默将酒坛子捧过去,一步一吭哧,十分费力气。
麻六哥拿过酒坛子,揭开上面的封盖扔掉,使劲灌了一大口,人也似乎有了些底气,“好!赌就赌!你要问什么话?”
“你见没见过张英风?他是怎么死的?”陆小凤一字一句地问道。
听到这话,抱酒的小太监身形猛地定住。
忽然间,“哗啦”一声,是酒坛子破裂的声音,麻六哥的脸色大变,招呼几个太监道,“这小子是来捣乱的,给我打!”
屋里一下子被麻六哥的话炸开了锅,太监们纷纷抄家伙围住陆小凤。
只见陆小凤也突然之间神色大变,身形变幻之间已经将众人点住了穴道。
他直接冲到了那个抱酒的小太监面前,一把扯住他的胳膊。
小太监抬头看他的那一瞬,陆小凤看到一双大大的眼眸中水雾四起,似有万千委屈,却说不出口,他的心尖尖忽然顿了一下。
“陈——有——馀!”
作者有话要说:抱歉,最近家人住院,更新迟了。
忽然觉得陆小凤与假太监什么的很有爱orz本站网址:,请多多支持本站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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