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秋雨死得极其惨烈。
陆小凤和花满楼奔出上林春去追踪施放暗器的人,可是他们只找到一辆漆黑的马车。
那马车沿着青石板铺成的长街一路横冲直撞,撞倒行人小摊无数,最后闯入一家药铺,因受药柜阻拦,终于停了下来。
车过处,鲜血滴滴答答凝成一条血线,从街心一直延伸到药铺门口。
拉车的马中毒而死,驾车的人也是同样的死状,嘴角不断流出紫黑的血,一滴滴地落在他的衣襟上——青布衣衫。
陆小凤拉开车门,脸色骤变,车内赫然端放着一双银钩。银钩上系着条发丧用的黄麻布,就像是死人的招魂幡,上面用淋淋的鲜血写就了两行大字——
以血还血!
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!
那双银钩是勾魂手的,在迎春阁,他死于萧秋雨手上,而现在,显然是青衣楼来进行报复了。
花满楼愤怒了,几天前,他曾亲手放走了萧秋雨。不是他认为萧秋雨行事乖张狠戾没错,可是,他总是希望人心能够宽容一些,正如他希望放走了萧秋雨之后,他能够有所转变。
可是现在,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陆小凤也愤怒了,在他最讨厌的事情排行榜上,排名第一的就是杀人。在这一点上,他与花满楼有着同样的认知,这也是为什么不管他与花满楼性格上有多么大的差异,他们二人依然能够成为知己的原因。
人命无贵贱,岂可轻易剥夺!
如果说之前他们接受大金鹏王的委托调查这件事时,多少还怀着一些被逼无奈的心情,而现在,他们却不约而同地认为这件事是他们理应做的。
任何一个有热血、有良知的人,都无法对这种事情坐视不理。
不管是白衣楼还是青衣楼,不管是旧时朝臣还是现任门派首领,都不该踩着别人的鲜血去书写自己的风光!
“走,我们现在就去找西门吹雪!”陆小凤当机立断。
“你想到法子对付他了?”花满楼道。
“这次他若不肯出手,我就放火烧了他的万梅山庄!”
******
于是陆小凤赶在天黑之前神鬼莫阻地狂奔到了万梅山庄。
“七哥,这里叫做万梅山庄,可是我连一朵梅花也没有看到。”陈圆满没有进去见西门吹雪,据说她尚没有资格见剑神。
还真是傲慢,陈圆满心想。
其实见不见西门吹雪对陈圆满来说都无所谓,反正她也不认识他,还不如站在这里陪七哥赏赏花来得好。
万梅山庄没有梅花。此时庄外是冬季,庄内却异常温暖,山坡上开着漫山遍野的桃花和杜鹃,香气弥漫开来,花满楼甫一闻到,便说要在这里赏花,不跟陆小凤进去了。陈圆满自然是陪着花满楼等在外面,此刻她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剑神的住所。
万梅山庄是个庄园。在陈圆满的概念里,既然是庄园,总要有个大门,可是他们坐着马车走了许久,都没有看到一个大门,当她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陆小凤的时候,陆小凤告诉她,他们已经在万梅山庄的地界之内走了许久了。
陈圆满不禁感叹道,看样子,西门吹雪确实很有钱。
有钱的人通常都会有些臭毛病,而武功高的人没事就会定些臭规矩,当西门吹雪综合了这两种身份之后,他就会让管家告诉来访者说,天黑之后,我连天王老子也不见!
所以陆小凤才会没命似的往万梅山庄赶。
“听传闻,西门吹雪是个无情的人,除了剑,六亲不认。可是会在住所周围种满鲜花的人,真的会那样无情么?”花满楼喃喃道。
“七哥,你不进去见西门吹雪,是不是心里也在害怕?”陈圆满问道。
花满楼沉默了许久,轻叹了口气道,“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如果西门吹雪真的是那晚刺杀欧阳情的白衣人,那么这个见面,确实会让陆小凤很尴尬。
“可是我总觉得不是他。”陈圆满道。
“何以见得?”花满楼侧头问道。
“不是说西门吹雪每年最多只出万梅山庄四次,而且只有杀人的时候才出去?那也就是说,他每年只杀四个人,而且杀的都是该杀之人。可欧阳情看上去并不像是十恶不赦的该杀之人。不过我也只是猜测。”陈圆满道出自己的见解。
“谁是该杀之人,谁又决定他们是不是该杀的?”花满楼的语气忽然透着些迷茫,“萧秋雨被杀之后,我确实很生气,觉得应该严惩青衣楼。可是我不知道,如果青衣楼真正的幕后主使站在我面前,我是不是能狠得下心来杀了他们。如果西门吹雪是谋杀欧阳情的人,还和阎铁珊、霍休、独孤一鹤是同谋,那陆小凤是不是也该杀了他?”
陈圆满想了想,“七哥,你生性善良宽厚,有好生之德,其实不必这样逼迫自己做出选择。我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,那些做了坏事的人,不管是不是该杀,上天让他们成为坏人,这便已经是最好的惩罚,因为他们会被人唾弃,被人鄙视,一辈子都不会活得坦荡自在。”
良久,花满楼轻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,微笑道,“不错,你说得对,是我一时堪不破,钻了牛角尖。”
“别想了,此时若是为这件事烦恼,岂不是辜负了良辰美景?”陈圆满柔声道。
暖风拂过,晚霞在天际绚烂绽放,淡淡桃花和杜鹃花香自鼻尖扫过,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,祥和。
然而此时,西门吹雪却立在陆小凤面前,释放出无比强大的冷气。
他一身白衣胜雪,整个人清淡到仿佛有些虚无缥缈,无法触及。
“你有没有什么烦恼?”陆小凤斜倚在一张用长青藤编织而成的软椅上,问道。
“没有。”庄主大人冷冷道。
“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想要却得不到?”陆小凤端起了酒杯。
“没有。”财主大人淡淡道。
“你真的没有什么*,已经别无所求了?”陆小凤扔了酒杯,已经快要坐不住了。
“我要求并不高。”剑神大人终于说出了一句超过两个字的话。
诶,西门大冰山说他要求并不高?陆小凤简直要笑掉大牙。
是谁穿衣服必须得穿白色?
是谁练剑之前必然要焚香沐浴?
是谁杀人之前要斋戒三天?
是谁见到使剑的人都要比试一番?不比试,就鄙视?
他要求不高,那就天下太平了!
“我的朋友并不多,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两三个,但你却一直是我的朋友。”
陆小凤突然有些感动,搞什么,西门大面瘫通常都不会说这么肉麻的话的,真让他有点儿不好意思。
然而接下来一句话,却差点儿让陆小凤背过气去。
“我一年只杀四个人,名额有限,所以我并不希望你浪费掉一个名额,希望你懂。”
能让西门吹雪耐得住性子说这么多话,还不拔剑的人实在很少,陆小凤算一个,偏这家伙得寸进尺,一直不停地絮絮叨叨,絮絮叨叨,搞得剑神大人已经快要忍不住杀人了!
“所以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?”难道是纯粹来蹭饭的么?西门吹雪眉头紧皱。
“我来求你一件事。”陆小凤看西门吹雪皱眉,觉得他已经快要毛了,于是只好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。
“我想做的事,根本用不着你来求我,但是我不想做的事,你求我也没用。”
“但我现在却有一件想要做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西门吹雪问道。
“放火烧了你的房子。”陆小凤奸笑道。
西门吹雪一挑眉,深深地看了陆小凤一眼,然后笑了。
他很少笑,为数不多的笑容通常出现在鄙视陆小凤的时候。
“我这次来,本想让你帮我一个忙。我已经答应了别人,你若不帮忙,我抹不开面子,所以若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放火烧了你的房子。”陆小凤耸耸肩,一脸不怕死地说道。
西门吹雪道,“你是不是跟女人混多了,也开始玩儿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。”
“随便你怎么说,嗯,让我看看,从哪儿开始烧好呢?”陆小凤摩拳擦掌,装腔作势,同时一双凤眼不住地偷瞟西门吹雪,看他反应。
然而自始至终,西门吹雪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。
他很淡定,仿佛陆小凤要烧的根本就是别人的房子。
他甚至还非常贴心地给了陆小凤建议,“我可以让管家带你到仓库去拿些松香和柴油,从那里开始烧,最好在晚上烧,那种火焰在晚上看起来一定更美。”
陆小凤感到非常挫败,说道,“我去找大智大通,他们说没有办法请动你,看来他们真的很了解你。”
西门吹雪忽然淡淡笑道,“这次他们就错了。”
“哦?”陆小凤诧异道。
“你想要请动我却也不难。”
“如何?”陆小凤眼睛一亮。
“只要你把胡子刮干净,随便你要干什么,我都跟你去。”
“......”陆小凤眯起了眼,不住在心底哀嚎,西门大面瘫忒不厚道,为什么偏偏看上了他引以为傲的胡子!
门外忽然传来“噗”地一声笑,陆小凤闭上眼,运了运气,沉声喊道,“陈有馀!”
为什么每到这种时候这熊孩子总是会出现!
西门吹雪负手而立,缓缓对陆小凤道,“你最好好好考虑一下,我数十下。”
陈有馀原本在外面和花满楼、陈圆满在一起,结果发现姐姐和未来姐夫越说越投契,根本没她什么事儿,无聊之下,她就仗着轻身功夫在庄内各处游走参观,结果一不小心竟歪打正着,找到了西门吹雪的房间。
听起来传闻说的都是西门吹雪是个无趣冷酷的人啊,可现在看来,不是挺有趣的么?
房间里不断传来西门吹雪倒数的声音,“十、九、八、七......”
陈有馀贴在门上仔细听里面的动静,大叔到底答应了没啊?
待到“一”字话音未落,房门忽然被打开。
陈有馀一抬眼,便看到了陆小凤的脸,然后......
她她她,竟然莫名其妙地脸红了!
(紫琅文学)